哲学家皇帝的人生独白——马可·奥勒留《沉思录》读札
陈坪
乍一看,这个题目纯属荒谬绝伦:哲学家的身份与皇帝的位置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怎么能扯到一块儿呢?
也难怪有人会疑惑。因为平心而论,哲学要求一种能冷静地置身其外、对万事万物乃至自我都要保持距离的审视的批判态度和理性的自省精神,皇位则要求人全身心地投入,而皇位的占有者就应该对自己扮演的角色抱充分自我肯定、绝对自以为是的态度;如果他不想被人杀掉或赶下台的话,他尤其不能对他周围现存的一切和他自己持一种怀疑的、甚至悲天悯人的态度,而要以绝对妄自尊大的自我中心立场来思考问题。所以说,哲学家与皇帝是格格不入的,这两种人格的组合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现象了。至少,在中国,这种怪事还未曾发生过。《中国权智》(团结出版社1995年1月版)一书的作者就正确指出:中国历来是一个学者与帝王分离、文人与官吏分离的国度。学者文人别说做了皇帝,就是做了官吏,也往往丧失了文人学者的品格,只剩下了官格,以学者文人为代表的理想道德即行告退,为官之道往往压倒一切。有人也许会插嘴说,太绝对了吧?比如中国历史上的南唐李后主李煜不就是文人加皇帝的典型么?可李煜文人品格的真正回归及其为后代词人开辟的新意境是在他做了宋囚之后,那时他的身份已不是皇帝了,所以不能算数,勉强说也只好算是滥竽充数。可见,“天朝大国,物产丰盈”也是有限度的。一个吟味悲哀的文人与皇帝尚且不能并存,遑论要道出人生真相的严肃的哲学家了。
但在西方文明史上,却还真有一位在哲学方面造诣极深、并留下一部彪炳史册的奇书的皇帝,以至于其皇帝身份倒像是业余兼职的了。这位著名哲学家就是信奉斯多亚派哲学的古罗马帝国皇帝马可·奥勒留(公元121—180)。
奥勒留自161年继承帝位,在位时间近20年。那是一个战乱不断、灾难频繁的时期,洪水、地震、瘟疫、长期的战争和军事叛乱,使罗马人口锐减,贫困加深,经济日益衰落。在他统治的大部分时间里,尤其是后10年,他很少呆在罗马,而是在帝国的边疆或行省的军营里度过的。就是在这种鞍马劳顿中,奥勒留写下了《沉思录》,一部自己和自己对话的著作中的大部分内容。
那是一个疲惫的时代,一个看不到任何希望也失去了任何希望的时代。古罗马帝国的元气正在销蚀。人们只知道奇迹不会出现而一切都已无可救药。没有任何人能力挽狂澜。奥勒留就是再有雄心和精力,也无法阻挡古罗马帝国的颓势。罗素在他的《西方哲学史》里是这样评价奥勒留所处的那个时代的:奴隶制的罪恶造成了极大的苦难,“经济制度也非常之坏;意大利已经日渐荒芜了,罗马居民要依赖着免费配给的外省粮食。一切主动权都集中在皇帝及其大臣的手中;在整个辽阔的帝国领域上,除了偶尔有叛变的将领之外,没有一个人在屈服以外还能做任何别的事情。人们都只能向过去去寻找最美好的时代了,他们觉得未来最好也不过是厌倦,而最坏则不免是恐怖。”由于对未来已不抱希望,所以人们活着除了为忍受而忍受外竟毫无办法。罗素写道:“在一个有希望的时代里,目前的大罪恶是可以忍受的,因为人们想着罪恶是会过去的;但是在一个疲惫的时代里,就连真正的美好也都丧失掉它们的滋味了。”因此贯穿在奥勒留这部《沉思录》(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年4月第1版)中最为明显的,是一种隐忍而无奈的恬淡和达观,以及对人在时间的流动中展开着的悲剧命运充满忧郁的深刻洞察。
正因为奥勒留对万事万物的短暂性和生命的转瞬即逝有一种悲哀的感受和穿透性的理解,所以他对荣誉、权力和享乐一类东西都看得很淡。他感慨说:“所有事物消失得多么快呀!在宇宙中是物体本身的消失,而在时间中是对它们的记忆的消失。这就是所有可感觉事物的性质,特别是那些伴有快乐的诱惑或骇人的痛苦的事物,或者是那些远播国外的虚浮名声的性质。它们是多么的无价值、可蔑视、肮脏、腐烂和易朽啊!”
在他看来,“属于身体的一切只是一道激流,属于灵魂的只是一个梦幻,生命是一场战争,一个过客的旅居,身后的声名也迅速落入忘川。”他就好像西蒙娜·德·波伏瓦笔下的那个寿命无限的神话人物福斯卡一样,以一种非凡的视觉看见了所有存在过和将要存在、也势必会很快消失的事物,觉察到“从生到死的短暂以及在生之前和死之后的时间的无限深渊”,用一种不失人的尊严的高贵而平静的口吻提醒自己:“大地不久就要掩埋我们所有的人,然后这大地也会变化,从变化中产生的事物将继续永远变化,如此循环往复不已。因为如果一个人思考那象波浪一样一个接一个的变化和变形,思考这种变化的迅速性,他将看不起这一切会衰朽的东西。”
他以一种足以跨越永恒时间之流的宇宙之神的气度来看待尘世的一切,用凝练的警句来表达生活中为常人所高度重视的名声一类东西的无谓:“有多少人在享受赫赫威名之后被人遗忘了,又有多少人在称颂别人的威名之后亦与世长辞。”“你忘记所有东西的时刻已经临近,你被所有人忘记的时刻也已经临近。”“再过一会儿,你就将合上你的眼,那为你上坟的人不久也要被人哀悼。”“时间要多么迅速地覆盖一切,而且它已经覆盖了多少东西啊!”作为地球上一个小角落里的居民,切记“不要像仿佛你将活一千年那样行动”,而要像“一个有死者一样去看待事物”。因为就算是“最长久的死后名声也是短暂的,甚至这名声也只是被可怜的一代代后人所持续,这些人也将快死去”。就像日常生活中语言的改变一样,“先前熟悉的词现在被废弃了,同样,那些过去名声赫赫的人的名字现在也在某种程度上被忘却了,……因为所有的事情很快就过去了,变成仅仅一种传说,完全的忘记亦不久就要覆盖它们。我说的这些也适用于那些以各种奇异的方式引人注目的人,至于其余的人,一旦他们呼出了最后一口气,他们就死去了,没有人说起他们。总而言之,甚至一种永恒的纪念又是什么呢?只是一个虚无。”
奥勒留依靠一种恢弘的宇宙意识所赋予的力量来统驭他心理的平衡,以获得超越世俗烦恼的内心宁静:“环视星球的运动,仿佛你是和它们一起运行,不断地考虑元素的嬗递变化,因为这种思想将濯去尘世生命的污秽。”“注意你要对自己保证这一现在的时刻,因为那些宁愿追求死后名声的人没有想到:后来的人们将跟那些现在他们不记得了的人一样,两者都是有死的。那么以后这些人对你是否说这种或那种话,对你有这种或那种意见,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当你十分烦恼或悲伤时,想一下人的生命只是一瞬,我们都很快就要死去。”
一个人一旦具有了这种胸襟博大、高瞻远瞩的意识,心理视野就开阔多了,尘世的琐屑烦恼肯定也不至于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
从《沉思录》的字里行间,我们根本找不到奥勒留对其皇帝身份的所谓认同感。因为作为哲学家,他在这部旷世奇书里,始终是以“人”的身份来思考人生,并对一己的生活和人类的生活始终保持了一种间离的心态和谦逊而又极其冷峻超拔的静观。这对一个身居皇位的人来说是极为难得的。罗素认为,奥勒留的“这部书表明了他感到自己的公共职责的负担沉重,并且还为一种极大的厌倦所苦恼着”,应该说是相当准确的判断。作为西方历史上最著名的、也许是唯一的一位哲学家皇帝,身处乱世和颓势中又同时兼有双重身份的奥勒留,不能不在一种分裂的状态中生活。尽管他总也摆脱不了想引退去一个宁静的乡村度过余生的愿望,但他直到死这一愿望也未能如愿。
在今天看来,这位皇帝的这些对人生的哲学沉思与其说是悲观的倒不如说是更接近于一种现代意义上的幽默和达观。加拿大幽默讽刺作家斯蒂芬·里柯克认为:“就其最好及最伟大的意义来说,幽默也许是我们人类文明最崇高的产物。”幽默“植根于生活本身所提供的更为深刻的对照:我们的希望与实际成就之间奇特的不相称;从今天的急切而坐立不安的焦灼淡化到明天的一场空;凄厉的痛苦和酸切的悲哀被柔和的时光所削弱,事过境迁,当我们回顾自己走过的历程时,便能看到生活的全景,就像人到老年悲喜交集地追忆孩提时代那怒气冲冲的争吵似的。这里,在更大的意义上幽默是夹杂着悲天悯人之感的,直到二者浑然融为一体。历代的幽默都表现出泪水与笑声相汇合的传统,而这正是我们人类的命运。”
翻译《沉思录》的何怀宏先生,在该书的“译者前言”中说,《一生的读书计划》的作者、美国教授费迪曼认为,《沉思录》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甜美、忧郁和高贵。“我们可以同意他的话,并且说,它的高贵,也许是来自作者思想的严肃、庄重、纯正和主题的崇高;它的忧郁,也许是来自作者对身羁宫廷的自己和自己所处的混乱世界的感受;而它的甜美,则只能是由于作者的心灵的安宁和静谧了。”这种评价是公允的。我也同意何怀宏先生的意见:“这不是一本时髦的书,而是一本经久的书,买来不一定马上读,但一定会有需要读它的时候。”特别是在今天这个没有哲学而人欲横流的时代。
1996.4.
读《沉思录》书后
马可.安东尼努斯.奥勒留(Marcus Antoninus Aurelius,121-180)是罗马帝国的安敦王朝(97-192)的一位君主。他本名马可.安尼乌斯.喀提琉斯.塞尔维儒斯(M. Annius Catilius Serverus),其父死后,哈德良帝为之更名为安尼乌斯.维理息穆斯(M. Annius Verissimus),并指定他作为继嗣王位之人。奥古斯都大帝死后,罗马文化进入所谓的“白银时期”,克劳狄乌斯朝和弗拉维乌斯朝的多数君主的崇尚奢华、性格乖张,俱为罗马帝国由盛转衰埋下种种隐患。而安敦朝诸帝持政多清明闲德,崇文尚俭,为帝国内部的臣民带来一个相对和平宁静、学术昌明的世纪,以致后人称西元二世纪为“罗马和平时期”。这时期帝国疆界也达到历史上最广大的范围,其影响之远,竟直波及到遥远东方的中国。“安敦”之名本就是汉代人的译法,见《后汉书.西域传》:“至桓帝延熹九年,大秦王安敦遣使自日南缴外献象牙、犀角、玳瑁,始以一通焉。”根据张星烺先生的研究,这位安敦王即马可.奥勒留。162至165年,他命令东征安息(Parthia),屡战屡胜,美索不达米亚复归罗马帝国版图,波斯湾头诸地复通,往东方海道无复阻障,所以他的使者才能166年得至中国。
从书中内容来看,《沉思录》与写作时的外部世界似乎毫不相干。全书共12卷(“篇”),第1卷是以个人身份作的致辞,对自己平生思想有所沾溉和陶铸的亲友师长乃至神明一一表达感恩之心;而此后的11卷则全属私密的日记体,第2卷第1节的开端:“一日之始就对自己说:我将遇见好管闲事的人、忘恩负义的人、傲慢的人、欺诈的人、嫉妒的人和孤僻的人。他们染有这些品性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这其实可看作是奥勒留对自己皇帝生涯的一个总述,此后他不断描述身边之人种种的恶劣品质,反映出他对所处环境的厌倦:“每一件发生的事情都像春天的玫瑰和夏天的果实一样亲切并且为人熟知,因为疾病、死亡、诽谤、背叛以及任何别的使愚蠢的人喜欢或烦恼的事情就是这样”(第4卷第44节)。他以为自己对于善恶有着明确的判断能力,这产生于他对世间一切事物均变化无常的看法(比如他提到前朝先帝时代的那些生命和历史上早已消逝分解的人事一样俱不复存在了),这可看作是奥勒留的“齐物论”,他由此以为,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被当作一种善去追求,或是被当作一种恶去畏惧的。故而他有意选择一种平静无欲的人生道路。如他所推重的斯多葛后期哲学家爱比克泰德一样,奥勒留也将存在于人心中的“神明”(不同于希腊罗马传统中的人格化的神祗,带有柏拉图主义的色彩,更接近于基督文明中的上帝)视为崇拜之对象,人应该顺应神明所赋予之的人生角色,不可违反本性和他自己应担负的责任。
据西人研究,马可.奥勒留写作《沉思录》的时间应在西元170年以后,如此一位精力充沛、军机繁忙的马上皇帝,何以在征伐劳顿间写了这么一部“独语”的著作,即如何先生在前言所说的“自己在同自己对话”?这其实是与社会思想风气和政治传统有关的。从表面上看,尼录、韦斯帕芗、图密善这几个皇帝都曾驱逐各派哲学家出境,而像哈德良、马可.奥勒留又广泛地支持希腊学术,尤其奥勒留本人曾在雅典创办了允许学园派、逍遥学派、伊壁鸠鲁派和斯多葛派哲人共同讲学的哲学学校,颇有点儿“兼容并包”的意思。但实际上,自奥古斯都到奥勒留,罗马君主一直将所谓“公众福利”视为自己政治功绩的最高准则,就连暴君尼录,起初在位五年里,他老师塞涅卡对之还具影响力时,也不例外。据西塞罗《论共和国》,这种追求实源自斯多葛哲学在罗马帝国的传播。换言之,斯多葛哲学虽是外来思想,却与罗马帝国的立国理想能够不断发生契合。国人多喜谈论古罗马人之骄奢放纵,这实则属于东方行省文化的侵蚀,而其本身具有严恪板正之更为传统的一面,却为俗见所认识不足。
奥古斯都之后,罗马帝国出现过三位斯多葛派的哲学家:一个是尼录时的重臣小塞涅卡,一个是自由民爱比克泰德,一个就是马可.奥勒留。人们常常以斯多葛派与犬儒派的渊源为理由,认为塞涅卡口口声声倡禁欲、崇内省、尚独处,生活中却独揽大权,兼具狡狯之巨富与善谋之政客的两重身份,言行不一;而奥勒留位居至尊,更不宜审视其哲学思想的实际价值;惟有奴隶出身的爱比克泰德,才算是达到了体用二端的彻底贯通。我认为,塞涅卡固可非议,乃因其著作属于显性的,公之于众的;但奥勒留作《沉思录》,追武的是爱比克泰德无心于著述流传之态度,其写作本是隐性的,私密的,不具有故作标榜的意味。此外,奥勒留书中对于自己身份、命运虽不感快乐、骄傲,然也并不逃避,他认为亚历山大大帝和他的马夫其实都一样属于宇宙中质料的一次短暂的组合,他们死后也会回到同样的地方。做皇帝的意义,就在于完成属于他应该完成的那些工作:以欢迎的眼光看待和接受一切,根据其价值运用每一事物。因此而言,以其社会身份而废其言论价值,至少对于奥勒留来说是不公允的。
具有西班牙祖籍的奥勒留帝,其《沉思录》则是以古希腊语写成的,这两者俱反映出当时行省在罗马帝国的政治、文化中的地位和作用。2世纪时乃是罗马世界的“希腊文化复兴”时期,著名的作家普鲁塔克、琉善与爱比克泰德、奥勒留一样都是以希腊语著述的。何怀宏先生译文转出于英译本,典雅端庄之馀,未免以不能校核原作为憾。还望来日有心之人能够再贡献一个更渊重深厚的新译本。
宁静来自心灵的自省——夜读《沉思录》
作者:扬子晚报 加柴
文字在这个时代似乎失去了力量。故作幽默轻松的文字很多,把历史拿来戏说却使人看过就忘。炫耀技巧的文字也很多,结构复杂,故弄玄虚,却使人昏昏欲睡。卖弄情绪的文字更多,看起来很酷,却一无是处。真正能抚慰人心的,使人心觉妥帖的文字,其实绝不需要雕琢,只要从心灵深处淌出,由此心,及彼心,如此便好。
《沉思录》是两千年前古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对人生进行的深刻哲学思考,他经常自省,热诚地从身边人们身上学习他们最优秀的品质,果敢、谦逊、仁爱……他希望人们去热爱劳作、了解自己的质料和艺术、尊重公共利益并为公共利益而努力。永远想着最好的东西,偏爱最好的事物,给予自己的健康合理的关心,不沉溺他人强烈的感情……罗素说,马可·奥勒留是一个悲怆的人,在一系列必须加以抗拒的各种欲望里,他感到其中最具有吸引力的一种就是想要引退去一个宁静的乡村生活的那种愿望。
我是一个常常会过度焦虑的人,总希望所有的事情都在自己的控制或者期许之下发展,对于过去也时常会突然泛起无法抑制的悔恨。“一个人没有的东西,有什么人能从他那里夺走呢。任何人失去的不是什么别的东西,而只是他现在所过的生活;任何人所过的也不是什么别的生活,而只是他现在失去的生活。”我再次要求自己,远离对未来所有事情的焦虑,因为那些事情即使发生了,我也会照样用我对待目前的理性,在那一日对待它。而所有的故事都会在时光里消逝,你的记忆会消失,别人记忆中的你也将消失。假如有什么人蔑视我,让他自己去注意这种蔑视吧。而我要注意的是这一点:人们看到我不会去做备受蔑视的事情。有什么人憎恨我吗?让他去注意这憎恨吧。但我要使自己对每个人都和善、仁爱,甚至乐意向恨我者展示他的错误,但不是通过斥责他,也不是做出一种忍耐的样子。”孔子告诉我们:人性本善。马可·奥勒留也嘱咐我们在清晨的时候抬头看天,这会提醒我们想起那些始终做同样的事情,以同样的方式去做它们的工作的物体,也会使我们想起它们的纯洁和坦露,因为在星球之上没有罪恶。“这是多么容易啊:抵制和清除一切令人苦恼或不适当的印象,迅速进入完全的宁静。”曾经有一段时间非常害怕死亡,一想起来就觉得人死如灯灭,死后就如电影落幕一样会变成漆黑一片,自己所怀念的一切就都远离了。所以总会心怀恐惧,无法安宁。
马可·奥勒留,这位斯多葛派的哲学家皇帝认为,死亡与生命一样,都是宇宙的自然行为,符合自然规律,所以是善的。人所拥有的只是现在,无论是长寿的人,还是濒临死亡的人都一样,他们失去的只是现在。而灵魂是肯定有的,但它不是永恒的。他在书中写道:“死亡是感官印象的终止、是欲望系列的中断,是思想的散漫运动的停息,是对肉体服务的结束。这是一个羞愧:当你的身体还没有衰退时,你的灵魂就先在生活中衰退。”
我很庆幸自己能读到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从而初次知晓了自己的质料和内心激流,我为那种文字,传达千百年的缘分所感动。两千年前这位在马背上的古罗马皇帝,我在他颠簸战场时写就的文字里寻找到了解脱。
一本写给自己的书——读译《沉思录》
去年11月20日,温家宝总理在新加坡访问时会见使馆人员、中资企业和留学生代表。在讲话将要结束时,总理说:“昨天一个新加坡孔学会的人问我对孔子的思想的看法时,我说,‘那些曾经赫赫有名的人物都到哪里去了,他们像一缕青烟消失了。’这句话是罗马帝国皇帝马可·安东尼讲的。他写过一本书叫《沉思录》。这是书中最经典的一句话。这本书天天放在我的床头,我可能读了有100遍,天天都在读。我深思以后又加了一句。我说,永恒的是人民和人民创造的历史,人民创造的财富,还有他们留给世界的伟大的思想……”《沉思录》不长,200多页。中文版《沉思录》由北京大学哲学系何怀宏教授翻译,普通读者不需要哲学基础就可以读懂这本书。
关于马可·安东尼
古罗马帝国皇帝马可·奥勒留·安东尼(公元121-180)是一位斯多葛派哲学家。他在希腊文学和拉丁文学、修辞、法律甚至绘画方面亦有非凡造诣。
马可·安东尼在位的近20年,是一个战乱不断、灾难频繁的时期。在他统治的大部分时间里,尤其是后10年,他很少呆在罗马,而是在帝国的边疆或行省的军营里度过。《沉思录》这本马可·安东尼与自己的对话,大部分就是在这种鞍马劳顿中写成的。
奴隶与皇帝的异同
斯多葛派哲学对人们的要求是:遵从自然而生活,或者说,按照本性生活(nature有“自然”、“本性”两层意义)。而所谓自然、本性,实际上也就是指一种普遍的理性,或者说逻各斯(在某些方面类似于中国的“道”),或者说一种普遍的法(自然法的概念就是由此而来)。在斯多葛派哲学中,自然─本性─理性─法,不说它们有一种完全等价的意义,至少它们是相通的,并常常是可以互用的。
斯多葛派所追求的是一种摆脱了激情和欲望后的冷静与达观,他们把一切对他们发生的事情都不看成是恶,认为痛苦和不安仅仅是来自内心的意见,而这是可以由心灵加以消除的。他们恬淡、自足,一方面坚持自己的劳作,把这些工作看作是自己的本分;另一方面又退隐心灵,保持自己精神世界的宁静一隅。斯多葛派哲学的力量可以从它贡献的两个著名代表看出:一个是奴隶出身的埃比克太德,另一个就是《沉思录》的作者,哲学家皇帝马可·安东尼。他们的社会地位十分悬殊,精神和生活方式却惊人的一致。
不可思议的魅力
美国《一生的读书计划》的作者费迪曼认为《沉思录》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说它甜美、忧郁和高贵。它的高贵,是来自作者思想的严肃、庄重、纯正和主题的崇高;它的忧郁,来自作者对身羁宫廷的自己和自身所处的混乱世界的感受;而它的甜美,则只能是由于作者的心灵的安宁和静谧了。譬如,《沉思录》最后一段,即说从人生的舞台上退场的一段,作者说:我们既感到忧郁,因为这就是人的命运,人难逃此劫。另一方面,我们又感到高贵,因为我们可以体面、庄严地退场,因为我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并给新来者腾出了地方——高贵、忧郁和甜美,这几个特点就这样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的。
当然,我们也要记得,《沉思录》是马可·安东尼写给自己的,最初的目的并不是出版。所以,读者在阅读时也许会因为它不是一个精美的体系而感到失望。但只要我们心灵沉静下来,就能够从这些朴实无华的句子中读出许多东西。这不是一本时髦的书,而是一本经久的书,买来不一定马上读,但一定会有需要读它的时候。近两千年前有一个人写下了它,再过两千年一定也还会有人去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