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李零,生于1948年,祖籍山西武乡县,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1977年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参与金文资料的整理和研究。1979年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考古系,师从张政娘先生作殷周铜器研究。1982年毕业,获历史学硕士学位。1982—1983年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沣西队从事考古发掘。1983—1985年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农业经济研究所从事先秦土地制度史的研究。1985年至今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   李零教授长期从事考古、古文字和古文献的研究,主要著作:《长沙子弹库战国楚帛书研究》、《放虎归山》、《中国方术正考》、《丧家狗——我读〈论语〉》、《兵以诈立--我读孙子》、《中国方术续考》、《<孙子>古本研究》、《吴孙子发微》、《郭店楚简校读记》、《上博楚简三篇校读记》、《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花间一壶酒》等。

内容简介

《去圣乃得真孔子》是《丧家狗》的续篇,它和前书不一样,不是通读,而是精读。在这本书里,作者是把《论语》拆开来读:上篇讲人物,纵着读;下篇讲思想,横着读。作者叫“《论语》纵横读”。它和前书有共同主题:一是讲圣人概念的变化,孔子为什么拒绝当圣人,子贡为什么要把他树为圣人;二是讲道统之谬,它是怎样从孔颜之道到孔孟之道,再从孔孟之道到孔朱之道,四配十二哲都是怎么捏造出来的。

《人往低处走》是一部简明而精要的《老子》最新读本。《老子》睿智深刻,篇幅很短,意境很深。形式上、内容上、叙述逻辑上、文学手法上都很有特点。该书可以帮助读者精准而最少障碍地阅读并理解《老子》文本,真切地感受古典时代的人文气息,从而深入领悟和吸纳先秦子学的思想智慧。
        《去圣乃得真孔子》《人往低处走》北京三联出版社出版

 
总序(节选)

——兼说冯、胡异同

我们的经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经典,不是五经,不是九经,不是四书五经,不是十三经,而是现代人眼中最能代表中国古典智慧的书。
我向读者推荐四本书:《论语》、《老子》、《孙子》和《易经》。
为什么我把这四本书当经典阅读的基本教材,我想讲一下我的理由。
第一,这四本书,是中国古典学术的代表作。先秦学术是诸子之学。诸子百家,影响最大,是儒、道两家。《论语》是儒家的代表作,《老子》是道家的代表作。这两本书,毫无疑问是先秦思想的代表作。另外两本也很典型。古代有两门学问,一门是治国用兵,一门是数术方技。治国没经典(有也不能讲),用兵有,《孙子》是先秦兵学的代表作;数术方技,古代有个到处应用的理论,叫阴阳五行,阴阳五行也没有经典,只有《易经》,影响比较大。
第二,这四本书,年代最早,篇幅最小,《论语》约有15000字,长一点。《老子》、《孙子》、《周易》,都是约5000字的小册子(今本《孙子》在6000字上下)。其他古书,如齐国的《管子》、鲁国的《墨子》、宋国的《庄子》、韩国的《韩非子》、秦国的《吕氏春秋》,哪一本都比这几本大。读经典,先读年代早的小书,再读年代晚的大书,效果最好。
第三,这四本书最富智慧。中国典籍传入欧洲,约400年,他们挑来挑去,看中的正好是这四本书,译本最多。它们比其他古书更有代表性,更有可读性,更容易融入世界文化。
简单说,我的理由是这三点。

不过,我想把问题说得更远一点。
我希望读者明白,这四本书,只是一个窗口。它们的背后,还有更宏大的背景。它们只是样品。
我想,没人怀疑,中国思想史和中国学术史最灿烂辉煌的时代,肯定是先秦时代。这个时代,人才辈出、思想活跃。它和欧洲文明最伟大的古典时代一样,同样属于雅思贝斯所谓的“枢轴时代”(或译“轴心时代”),也是一种世界性的现象,
我们都知道,先秦时代是子学时代,先秦学术是诸子之学。诸子百家平起平坐,是一种自由学术。当时,六经是装在子学的瓶子里,是子学的一部分,不像汉代,独尊儒术,只有六经最重要。汉代学术是经学时代。经学时代和子学时代不一样。儒经第一,儒子第二(《论语》、《孟子》成为传记),其他流派不足道,或存或亡,幸存者,只能降居儒学之附庸。这不是中国古典学术的本来面目。
欧洲的文艺复兴,是重归古典,反宗教专制,倡思想解放,不是回到中世纪。
当今侈谈文艺复兴者,正好相反,此不可不察也。
研究诸子之学,有六篇材料,是骨干的东西。
(一)《庄子•天下》。
《天下》说,天下治“方术”者太多,皆以其学为不可加。《天下》所谓的“方术”是古代的科学技术,即上面所说的数术方技和治国用兵之术。它要讲的,不是这些,而是“道术”。所谓“道术”,最初,只有“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百家之学,就是从其中散出,“道术将为天下裂”。
它讲“道术”,主要有六个流派:
(1)“邹鲁之士,搢绅先生”,是儒家。
(2)墨翟、禽滑厘,是墨家。
(3)宋钘、尹文,是接近墨家,又吸收杨朱的流派。
(4)彭蒙、田骈、慎到,是法家。
(5)关尹、老聃,是道家。
(6)惠施、桓团、公孙龙,是名家。
它没提到阴阳家。
(二)《荀子•非十二子》
《非十二子》不是泛论学术史,他只批评12个人,恶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
(1)它嚣、魏牟,毛病是放纵情性。《天下》没提到。
(2)陈仲、史鰌,毛病是压抑情性。《天下》也没提到。
(3)墨翟、宋钘,毛病是不讲差别。前者是墨家,后者和墨家有关。
(4)惠施、邓析,毛病是喜欢诡辩。他们是名家,《天下》没提到邓析。
(5)慎到、田骈,毛病是玩弄法律。他们是法家,
(6)子思、孟轲,毛病是假造传统,伪托圣贤。他们是儒家。
荀子是儒家。儒家各派,他最恨子思、孟子,斥之为儒家之罪人。子张、子夏、子游的后学,他也看不上,唯一称道是仲尼、子弓。
这篇东西,也没提到阴阳家。
(三)《韩非子•显学》
《显学》说,“世之显学,儒、墨也”,只讲儒、墨。先秦子学,早期,主要是儒、墨。儒分为八:
(1)子张之儒,即子张(颛孙师)的后学。
(2)子思之儒,即子思(孔子孙孔伋)的后学。
(3)颜氏之儒,孔门八颜子,颜氏之儒,不一定是颜回的学生。
(4)孟氏之儒,即孟子的后学。
(5)漆雕氏之儒,可能是漆雕启的后学。
(6)仲良氏之儒,即仲梁子的派别,仲梁子可能是曾子的学生。
(7)孙氏之儒,孙氏是孙卿,这是荀子的后学。
(8)乐正氏之儒,是曾子弟子乐正子春的派别。
孔门七十子,子夏、子游、曾子、子张最后。子思、孟子更在七十子之后。《显学》无子夏之儒,最奇怪。上博楚简,颜回的颜和言游的言写法一样,我很怀疑,颜氏之儒,或即子游的后学。这些派别,主要是战国晚期的儒家。
墨分为三,互称“别墨”:
(1)相里氏之墨。《天下》称为“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
(2)相夫氏之墨。
(3)邓陵氏之儒。《天下》提到“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
(四)刘安《淮南子•要略》。
《要略》是分国叙述。它提到:
(1)鲁国:“儒者之学”和“墨子”。
(2)齐国:“管子之书”和“晏子之书”。
(3)韩国:“申子刑名之书”。
(4)秦国:“商鞅之法”。
另外,它还提到“纵横修短”之术,没说具体国家。
(五)司马谈《六家要指》。
它有三种叙述顺序:
(1)阴阳、儒、墨、名、法、道德。
(2)儒者、墨者、法家、名家、道家、阴阳家。
(3)阴阳、儒者、墨者、法家、名家、道家。
其中第三种是主要顺序。
司马谈是史官,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最重阴阳家和道家。阴阳主于术,不是思想流派,放在最前。儒、墨是显学,称儒者、墨者,有别于后三家,放在其次。法、名是术,古人叫刑名法术,放在更其次。最后是归总于道家。
(6)班固《汉书•艺文志•诸子略》。
班固的分类是根据刘向、刘歆。他们把古书分为六艺、诸子、诗赋、兵书、数术、方技六门。其中子书,有所谓“九流十家”。十家,可以归为三类:
(1)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这六家就是司马谈的六家,但顺序不一样。西汉晚期,儒家最尊,其次是道家。当时盛行阴阳灾异,阴阳家也有一定地位。这是最主要的三家。法、名二家,属于刑名法术之学,秦代盛,汉代臭,几乎成为酷吏的符号或代名词,排在后面。墨家则销声匿迹(《史记》无传),最后归宿是神仙家(东汉有墨子派的神仙家)。
(2)纵横家、杂家、农家、小说家。这四家,是新增。纵横家,见《要略》,是外交游说之术。杂家,是百科全书派。战国晚期,派别融合,很多思想家,都是通人。个人全能玩不下去,还有《吕氏春秋》、《淮南子》这样的集体创作。农家,是重农派和农业技术混在一起。小说家,只是稗官野史、琐语丛谈,都不是思想流派。
班固说,九流十家,都是从古代的王官之学散出,每一家对应于一种王官,这是有名的王官说。
阅读经典,我们要知道,古人的思想分类法和学术分类法是什么样。

 
《去圣乃得真孔子》自序

这几年,我把太多精力投入了《论语》研究,值得吗?我问我自己。

说实话,我真想早日抽身,离开这个太多争论的话题。因为,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很忙,也很懒。争论是件很讨厌的事。

古人说,“千人所指,无病而死”(王嘉引里谚),“与其溺于人也,宁溺于渊。溺于渊犹可游也,溺于人不可活也”(《大戴礼•武王践阼》,中山王大鼎的铭文有类似的话)。有些爱我的朋友替我担心,怕我掉在舆论的深渊里,无法抽身。但我想过,这个工作很有必要,对别人,对自己,都很必要。

我的研究,是针对近二十年来中国社会上的复古狂潮,一种近似疯狂的离奇现象。我觉得,早该有人出来讲几句话了,哪怕只是一个“不”字。不是跟哪位过不去,只是本着学者的良心,说几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我不忍心,我可爱的中国,就这样被糟蹋下去,被一大堆用谎言、谣言编织起来的自欺欺人糟蹋下去。

我先写了《丧家狗》。这书是2004年和2005年我在北京大学给学生授课的讲义。讲义是用来通读《论语》,一篇一篇,一章一章,一字一句,按照原书的顺序读,因为原书篇幅比较大(等于《老子》、《孙子》加《易经》),即便惜墨如金,写出来,也还是比较厚。

我本事不够。一上来,三言两语,就把所有问题点透,还不犯错误,那是谈何容易。最初,我只能这样。

我写那本书的目的,原书序言已经交待。我要批评的,并不是哪一个人,而是一股很大的潮流。有人恶意揣测,说我想借谁谁谁来出名,实在无聊。中华书局很清楚,“百家讲坛”很清楚,我的书早就写好,并没去赶哪个潮。招猫逗狗,吸引视听,这不是我的习惯。大家要注意,我的序言,以《孔子符号学发微》为题,发在《读书》杂志上,那是作于一年前,写出来就是准备挨骂,而不是邀宠。如果我的批评正好打到了谁的痛处,那只是巧合。比如我提到过把小人解作小孩的谬说,就是早有人讲,而且有非常女性主义的发挥——当然是胡说八道。我只是读我的书,带着学生读原典,如此而已,跟后来的名人毫无关系,捧与骂,都不想参加。

我的初衷,是阅读原典。我想通过读书,化解很多无谓的争论,为大家提供一个可供讨论的平台——哪怕是供人批判的平台。孔子讲过什么,我讲过什么,全都有案可查。只要肯读书,我相信,事情不难搞清。谁认真读,谁不认真读,是明摆着的事。

我只是尽力为之。

然而,正如大家看到的,这事引起了轩然大波。不读书的骂读书的,理直气壮,废话说上一箩筐,和书毫无关系。支持我的固然很多,反对我的也绝不在少数,以至被称为文化事件。

中国的尊孔,按儒林中人自己的说法,大约酝酿于1980年代的末期,而大盛于今,论年头,论人头,都是一股很大的势力。这二十年来,中国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确实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争论的背后,折射着许多敏感问题,也许现在还看不清。
我并不急于对这场争论下什么结论。但我相信,任何乖情悖理的事,都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从表面上看,争论是因书名而起。其实,并不是。

《丧家狗》的书名,只是一个典故。我用它是什么意思,原书做了明确交待。只有不读书的人才会一见就急,暴跳如雷,以为挖了他的祖坟。
司马迁,一位生当汉武帝时代(中国第一次由政府提倡尊孔的时代),对孔子极为景仰的大学者,他讲了这个故事,一个非常深刻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孔子拒绝当圣人,反而认同丧家狗。

还有四本古书,也都讲了这个故事。他们的作者,也是标准的儒家。
事情就这么简单。

如果还嫌不够,我请你到曲阜参观。走进孔庙,走进圣迹殿,你会发现,它的四壁,有一套描写孔子生平的壁画。这便是所谓《圣迹图》。《圣迹图》,是宣传孔子的画,不是骂孔子。不然,不会供在殿里。这类宣传画,不但有石刻本,还有彩绘本和木刻本。

你要注意,所有《圣迹图》,都有一幅画,恰好就是讲这个故事。特别是孔府收藏的明代彩绘本,题目作《累累说圣图》。“累累”是什么?就是“丧家狗”。它清楚地点出了绘画的主题:孔子是用“丧家狗”来回答他是否为“圣人”的问题。

图画的左边,就是抄司马迁的话,也就是我印在拙作封面上的话。

一切都是古已有之。

有人说,李零标新立异,故意发明了“丧家狗”,因而痛心疾首。其实我哪有这个发明权。他们尊孔,尊到连孔子的话都骂,连司马迁都骂,真是骂昏了头。
庸人多自扰,古井本无波。

现在这本书,是《丧家狗》的续篇,它和前书不一样,不是通读,而是精读。在这本书里,我是把《论语》拆开来读:上篇讲人物,纵着读;下篇讲思想,横着读。我叫“《论语》纵横读”。它和前书有共同主题:一是讲圣人概念的变化,孔子为什么拒绝当圣人,子贡为什么要把他树为圣人;二是讲道统之谬,它是怎样从孔颜之道到孔孟之道,再从孔孟之道到孔朱之道,四配十二哲都是怎么捏造出来的。我叫“去圣乃得真孔子”。

本书的题目,就是这么起的。

我讲的都是历史事实,有本事可以站出来反驳,骂人是没用的。

他们越骂,我越想读书,越读书,越觉得他们荒唐。

我的两本书,各有分工。先写的书厚一点,是个毛坯,主要是把细节过一遍;后写的书薄一点,是把原书打乱,分成不同的主题,一个问题挨着一个问题讲。此书比前书通俗,普及的同时,其实也是提高:主题更突出,条理更清晰。我自以为,比起前书,这书讲得更为深透,很多问题,都是再思考,并不是重复原来的东西。
我把《论语》读薄了。

读薄了,才能品出味道。
今年夏天,沿着孔子走过的路,我跑过24个县市,行程6000公里。这也为本书提供了很多新线索、新思路,特别是空间感和时间感。

我认为,读书、跑路,远比争论更重要。

我需要学习。
不读书,光骂人(甚至不惜制造谣言,借刀杀人),是卑怯的表现。

围绕《论语》的争论,很快就会成为过去。

有人说,真孔子是没有的,有也没有用,我觉得,跟这种人讨论,才最没有用。

现在的舆论,借影视、传媒和网络播散,一点小事,可以放得很大,特别是谣言。但真相不会因此而改变。
我只是读书,对争论毫无兴趣。

孔子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子罕》9.26)。面对舆论,知识分子该怎么样,我们可以听听他老人家的教导。

孔子说过这样的话: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子路》13.24)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卫灵公》15.28)
子曰:“乡原(愿),德之贼也。”(《阳货》17.13)

他老人家的意思是,所有人都说好,未必是好人,所有人都说坏,也未必是坏人。只有好人说好,坏人说坏,才是真正的好人。

我赞成他对舆论的态度。

我无意说,所有赞成我的人都是好人,所有反对我的人都是坏人。因为我不能以个人好恶为衡量一切的尺度——我对当裁判毫无兴趣。更何况,道德是个很有弹性的东西,随时都会改变。说不定,碰到好环境,坏人也会变好。

关键在于环境。

我非常感谢,在这场争论中,所有保持清醒、理智,在道义上给我以支持的人。

2007年10月14日写于美国芝加哥大学International House,天突然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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