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差不多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称呼。
什么是文人?哪类人可以算文人?向无定论。
据说,在西方“文人”一词的意思是互通书信的人,而我们的《辞海》中的解释是:“文人,读书能文之人”,《汉语词典》里给文人下的定义为:“会写文章的读书人”。
学者无疑是读书人,但学者却不喜欢别人称他为“文人”,据说慕名者拜访钱钟书,钱钟书说:“我不见文人!”他觉得学者与文人的差距,不能以道理计。
文人,是一个怎么样的称呼?是贬?是褒?不说世人认为文人多穷酸、迂腐,就是文人自己,也常说“文人无行”、“一为文人,便不足观”。
林语堂对文人看得可谓透彻,他说:“做文可,做人亦可,做文人不可。”为何做文人不可?林语堂在《文人与穷》中,列举了做文人不可的几大理由:第一,是文人不安分守己,好评是非,又清高,所以红颜每多薄命,文人亦多薄命;第二,文人多半是不治生产、不通世故的书呆子,不会八面玲珑,命不好是自然的事;第三,文人嫉妒心强,好相轻,文人不敢骂武夫,所以自骂以出气。
最后林语堂竟说:“文人比妓女不相上下,自然叫人看不起”;记得梁实秋在给王敬义的信中,也有“沦为文丐,等于卖身”的话。
余秋雨在一篇文章里说:“非常同意我的朋友余华所说有个德国记者问他,你觉得中国人当中道德品质和人格品质比较低下的是哪一群人?他说好像是文人。”林语堂对文人的看法,可以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而余秋雨与余华则完全是把自己与“文人”划清了界限。
其实,历史上固然产生了无知识、无良心的伪文人,但也诞生了有卓识有良知的真文人,既有奴颜媚骨、人格卑下的无行文人,也有嫉恶如仇、慷慨赴死的刚烈文人。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文人的世界尤其丰富多彩,绝不是这一黑一白的两个极端。
文人的画卷一旦打开,我们就会发现,中国的历史,很大程度上就是文人的历史。这里有佯狂避世者,有洒脱飘逸者,有贫贱不移者,有口吃寡言者,有幽默风趣者,有执着固守者,有惊世骇俗者……即使是同一个文人身上,有尖刻薄情的一面,又有宽容温情的一面,既有高贵的风范,义有市侩的影子,刚扮演上帝,接着又去扮演魔鬼……但不管怎样,我相信,中国文人身上,始终有一种类似英国绅士风度的持久魅力,概而言之,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文人风度。
文人风度首先是一种豁达。
像魏晋刘伶那种“不知何时醉死,死便埋我”的豁达。
像梁实秋那种不计前仇的豁达。鲁迅曾斥骂梁实秋为“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但梁实秋在鲁迅过世后,仍口口声声称他为“鲁迅先生”,并推举鲁迅的杂感文字当代无人能及。
文人风度其次是敢爱敢恨,既有柔肠又有侠骨。如王小波所说:“拄着文明棍时都要仗义执言,敢与流氓歹徒搏斗。”作家梁晓声看见几个小流氓暴打一个民工,围观者众,却无一人敢劝阻。他从家中拿了一根棍子出来,对流氓们喝道:“住手!这是我的兄弟,谁再打,我跟你们拼命!”流氓们都灰溜溜走掉了。
文人风度还是坚守一种做人的原则。“文革”过后,某出版社的编辑找到文艺批评家李长之,与他商量再版《鲁迅批判》事宜,编辑认为书名“批判”不妥,如果再版,必须改为“评论”或“分析”之类。李长之坚持不改,说:“批判其实就是分析评论的意思。我为《鲁迅批判》遭一辈子罪,不改,不出,也罢!”有文人风度的人,一定是一个善于欣赏、懂得欣赏的人,一个多情的人。
学者文怀沙先生,自称“半为苍生半美人”,认为美的文章、美的人是他生命的动力。花甲之年,他在肿瘤医院动手术时,两位美女医生要打麻醉针,他说:“古人都可以刮骨疗毒,我看着你们,你们的美丽就是麻药。”手术做完后,女医生说:“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病人。”文怀沙说:“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们这么美丽的医生。”宁夏作家张贤亮也毫不讳言自己喜欢女人,他在网上和网友对话时坦承:爱女人!因为她们都是母亲,或将成为母亲。
中国文人是极有个性极有趣的一群,也是受争议最大、最引人注目、最“标新立异”的一群。文人精神世界的多姿多彩,常让人沉思流连,不能想象,中国历史如果缺席了这一群血肉丰满的人,将会怎样黯然失色和枯燥乏味!中国文化如果缺失了文人们的承前启后,薪火传承,势必走向衰微。
对文人的解读,其实是对文化和历史的解读,我试图从六十个角度,深入到文人的奇事、奇趣与奇智之中,去窥视他们的精神气质、思想情趣、性格命运。
每一篇文章,我都集中一个“火力点”,“扫描”古今文人的生活细节,以期展示文人身上的某种共性。
这些文章,原来是应《新疆都市消费晨报》撰写的专栏稿件,先是尝试着写了几篇,没想到很多读者给负责专栏的丁艳艳编辑打电话,说喜欢这样的文章,读者刘春言先生说:“他的文章俗中带雅,雅中带俗,既有趣,又长知识。”这过誉之词让我惶愧。喜欢黑泽明的一句话:“我没有把握使读者读我的东西一定感到有趣。但是,我常对后生们讲‘不要怕丢丑’,而且时时把这句话讲给自己听。于是,我动笔了。”这本书里的一些篇章,倘能博读者会心一笑或掩卷而思,就无上满足了。 |